追记福州城工部的一次秘密会议

王一士 闽都文化研究会



追记福州城工部的一次秘密会议


王一士



1947 年到 1948 年初,解放战争开始从战略防御转入战略进攻,革命战争已经打进国民党统治区。国民党对共产党和革命群众的镇压更加严厉残酷。在国统区,党的组织和活动,一直处在秘密状态。


我 1947 年末从南平中学毕业后,组织关系转入福州,南平中学党的组织由市委派陈文湘同志接收。时福州市委书记孙道华同志找我谈话,他说:“你在学生中工作的任务要作调整,准备派你去农村开展工作,你要把头发理成平头,换上农民服,你先做好思想准备。最近市委要开一个秘密会议,你去参加,会后再安排你的工作任务。”


茶厂新村,曾经是福州闽浙赣区委城工部的重要据点



过一段时间,大约是 1948 年 3 月中旬的一天上午,孙道华同志通知我,当天下午 6 点,到中藤路门牌 ×× 号米店会合。一同前往的还有郑孔佩同志,由孙带领我们三人,向郊外盖山方向走去。过了三叉街,天开始黑了,那年代没有公路,沿途都是弯弯曲曲的小道,两旁都是稻田。再往前走,尽是丛生杂草。走了一个多钟头,又黑又静,好像进入了无人区。忽然间,在不远处有手电筒光亮起,闪了几下。孙道华也用手电筒闪光回应,对上暗号。那个人就走过来,向孙问话。孙对答无误后,那人就带我们走。


一路上不能说话,大约半个多钟头,隐约中可以看出一排民房,估计是一个小村落。我们被带到一间小屋子,屋子里有一盏小小煤油灯,发出微弱的光。地上一角铺上一层稻草,一张草席,一床旧棉被;另一角放着一个农用的大尿桶,两条长板凳。来人蒙着面孔,露出眼睛和嘴巴,向我们宣布会议纪律和注意事项:白天睡觉,夜间开会;不准带本子或纸张;不准做记录;食宿、大小便都在小屋子里,除了开会,不准离开;见到任何人,不问姓名、职业、履历、住处;遇到突发事件,不得紧张乱跑,听从指挥撤离。宣告完毕后,就给我们每人发一个面罩。面罩是用圆筒形的空心松紧带制成,长约 30 厘米,两头空,从头上套到脖子,把整个脸都蒙住,只留三个洞,露出眼睛、鼻子和嘴巴。每个人面罩的额上,都贴上一个号码。我的号码是 9号,道华 14 号。负责照料我们生活和带我们去会场的那个人是 29 号。


到了半夜 12 点,29 号来到我们房间,叫我们戴上面罩跟他走,经过一条窄狭的通道到达会场。会场是一个长方形的大房间,窗户用黑布紧贴着,不露一丝光线。房屋中央有一个长形的方桌,是用三个八仙桌拼成的,上面盖上一层布。桌上点着两盏煤油灯。座椅是农村常用的木条长凳。房间一角有一张小桌,上面放着一个大茶壶和几个茶杯。各人由不同的房间进入会场,每人都戴着面罩、额头上贴着号码,互不打招呼,发言都称呼对方的号码。


每回开会都是半夜 12 点开始至凌晨 4 点半结束。会议由 14 号孙道华主持,主题是学习毛主席 1947 年 12 月 25 日至 28 日在陕北米脂县杨家沟会议所作的《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》报告。通过学习报告,认清大好形势,明确党在新形势下的新任务,联系实际,讨论福州市城工部的工作,并部署下一步工作任务。主要议题有三项:一是加强学生运动的领导,在学校中发展党的组织。二是加强农村工作,宣传《中国土地法大纲》,在农民中发展党员,在农村建立党的组织。三是在条件具备、群众基础较好的地方,准备组织武装斗争。会议在秘密状态下进行,发言只能讲认识体会,讲工作方法和经验,不能讲党组织名称和工作地点,更不许讲人名。有的同志介绍如何在农村宣传马列主义,发动群众,建立党组织的经验,他说道:农民的文化水平低,有不少文盲,对他们讲马列主义,讲共产党的主张,不能用学校老师对学生讲课的方法教育农民,只能用最朴素、最简单的、农民能听懂的语言来开导。比如讲马列主义,就说有一个姓马的先生,他的名字叫克思;还有姓列的先生,他是单名叫宁。这两个先生告诉我们,为什么有人会富,有人会穷?为什么种田的人,辛苦劳动,吃不饱饭,不种田的人,坐收地租,谷子满仓?为什么盖房子的人没房子住,不盖房子的人住上大楼房?这两个先生给我们讲清这个道理。他们还教我们怎样翻身,改变自己的命运。农民听得很入耳,就是文盲也能听得明白。


《中国土地法大纲》


宣传党的主张,就要讲党的性质和党的宗旨,就要讲共产党是劳动人民的组织,是工人先锋队,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人民翻身做主人,都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;党除了人民利益之外,没有自己的特殊利益。这些朴素的语言,农民一听就明白了。


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,“耕者有其田”是农民迫切的要求,也是共产党的主张。现在共产党已经制定了《中国土地法大纲》,共产党掌权了,就要实施土地法。没有土地的农民可以分得土地,自己耕种,自己收获,不用交地租。这些话通过农民中的积极分子传播出去,收到很好效果。一位同志还介绍了用编民谣的办法做宣传。正巧碰到天干旱,农民祈求降雨,于是就编一个民谣:“草将尽,石已枯,天降泽,民得苏。”意思是:草将即是蒋字,蒋家王朝已到了尽头。石头就是介石,已经孤立,无法脱身。天降泽,就是天降下及时雨,泽就是泽东了。“民得苏”,老百姓得救了。苏是苏醒过来了,苏又是苏维埃的简称,说明共产党很快就会得天下,这是天意。农民很相信天命,宣传也收到很好的效果。


会议交流了农村工作经验之后,又谈了学生运动。学运主要讨论两个问题:一是外围组织和党组织的关系。那个时期,学校中学生自治会的活动很多,也很活跃,比如办读书会、研究会、墙报、论坛等。党要善于在这些组织中积极参与,掌握主导权。利用这些组织作外围,阅读进步刊物,评论时弊,宣传党的主张,发现积极分子,发展党的组织。二是明确导向。那时,解放战争已经在国民党的统治区进行,必须把革命战争进行到底,不能给敌人喘气时间。因此,过去使用的“反内战、反饥饿”口号,不适用了,必须改变为“反迫害,要民主,要自由”。组织游行示威活动,要把握好时机,党的组织在幕后指挥,见好就收,保存力量,在运动中培养和发现积极分子,发展壮大党的组织。


参加这次会议的同志,情绪很高,都认为打倒国民党反动派、建立人民民主政权的时代即将到来。会议将结束时,有一位同志提出“许多朝代,建立时都是朝气蓬勃,到后来就不行了,党建立的新政权会不会变质”等问题,引起了热烈的讨论。讨论的结果是不会变质,理由:一是共产党是工人阶级的先锋队,党除了人民利益之外,没有自己的特殊利益,这是党的阶级性质所决定。世界上任何其他政党都无法与之相比拟;二是党的宗旨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,是人民的公仆,受人民监督;三是党有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武器,有了缺点错误,能够很快得到纠正。这三条结论得到与会同志一致赞同,也成了我一生刻骨铭心的记忆。

福州城工部烈士墓

这次会议开得非常成功,大大鼓舞了斗志,大家决心回去要大干一番。后来由于原闽浙赣区党委对城工部的错误处理,城工部组织被解散,大部分城工部的骨干被错杀,致使轰轰烈烈的革命斗争受到极大摧残。但革命的烈火并未熄灭,留下的城工部同志,在失去组织联系的情况下,各自为战,有的组织联合小组,坚持斗争,一直到福州解放。


几点说明:

1. 这次会议是福州城工部的一次重要会议,时间是 1948 年 3 月下旬。会议是秘密举行,不作会议记录,因而没法写出具体日期和地点。

2. 参加这次会议的都是城工部的骨干,他们在城工部的冤案中大部分被错杀,留下的同志也大都逝去。我是这次会议的亲历者,有责任把这次秘密会议情况记述下来,作为福州城工部历史的一个补白。

3. 以上记述是根据 1950 年,我向组织交代的历史档案底稿结合个人的记忆写成的,情节是真实的,只有遗漏,没有夸张。


——《闽都文化》2017年第六期
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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